导演杨平道回应“平遥退票风波”：不认同部分批评，但我捍卫观众说话的权利
极目新闻记者戎钰
对话人物：
杨平道，中国“80后”导演、编剧、作家。电影作品多次入围平遥国际电影展并获奖，代表作包括《好友》《裂流》《生命的河流》等，著有小说集《两节哥的哀伤》。2023年10月，杨平道携新作《浪漫的断章》参加第7届平遥国际电影展。
杨平道与《浪漫的断章》三位主演
对话背景：
10月14日晚，《浪漫的断章》在平遥国际电影展首映结束后，有观众高喊“退票”“退钱”，并有数位观众在映后见面会上直面导演杨平道，或反向嘲讽，或直言不讳，如此少见的“口下不留情”，让现场气氛颇为紧张。
有网友评价，“这是史诗级灾难现场。”一位北京国际电影节的展映策展人也在事后感慨：“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映后场景，足以载入中国迷影（迷影，文化术语，指迷恋电影）文化史。”目前，《浪漫的断章》的豆瓣评论区已是“遍地一星”。
近日，在这场风波逐渐平息后，导演杨平道接受极目新闻记者专访，复盘此次平遥之行的收获与警醒。
入行以来第一次收到恶评
说不委屈是骗人的
片场一角
极目新闻：看您最近发的动态，好像没有受到太大影响？
杨平道：确实，我的个人情绪也好，工作节奏也好，并没有因此而改变，还是正常去进行自己的工作。我对公众的批评是持开放态度的，因为我的个人风格是比较独特的。什么是独特？就是说它可能不那么的大众，如果是大众都能够理解、接受它，那它肯定不独特，这是一个悖论。所以我对这样的一部分人的批评，是有心理准备的，我也会捍卫他们说话的权利。
极目新闻：这是不是您入行以来，第一次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评价？
杨平道：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恶评。我之前的作品总体来讲评价都很好，而且我从上学起，基本上每一部作品都受到了奖项肯定，所以这一次确实让我蛮意外的。当然我也认为，这次的恶评很多已经脱离电影本身了，特别是后面的那些言论，和电影没有直接关联了，只是一个情绪的出口，离影评这个事越来越远，更多的是立场争论。
极目新闻：您是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老朋友，也多次获奖。今年遇到这么大的争议，会觉得委屈吗？
杨平道：平遥今年办到第七届，我来过六届。我有三部电影都是在平遥完成了中国首映，我来了六届，拿了四个奖，还有一次“最受欢迎影片”提名。“迷影精神赏”每年组织影评人及资深电影人评选华语青年导演的“年度十佳”，我的作品《好友》和《裂流》都入选了。所以说，我认为我的创作水准一直都比较稳定，之前的作品也都蛮受影迷欢迎的。这一次《浪漫的断章》争议如此大，如果我说我没有感觉到委屈，那是骗你的、不诚实的。
这种委屈更多是对后来这个事件的发酵和传播，它并没有真正地还原基本情况。比如说，在现场我们不是一边倒地被给差评，是正反方在对战，在激烈地争辩。同时段的媒体场放映效果也不错，以至于当他们映后收到首映场巨大争议的消息后，都怀疑他们看的是不是同一部电影。后来放映的重复场，很多人都想来验证一下是不是“大烂片”，重复场的环境我们也了解了，观看过程中欢声笑语，电影结束后大家都在鼓掌，给了我们这些电影主创尊重和肯定。
但是现在网上大部分的评价，是在完全不了解这部电影、没有看过、断章取义的基础上，跟风涌进来的，对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吐槽和批评。包括很多自媒体的标题都是以丑闻的方式进行传播的，就导致这个发酵越来越失控，好像在大众层面里边定性了：这部电影就是一部烂片。这是我感到委屈的地方，因为电影没有受到真正公正的对待，但是我也能理解。
回应网友的几大“怒点”
没有不尊重女性，没有“造谣”
极目新闻：当晚第一位站起来的观众说了很多反讽的话，但我看您当时的反应比较平和。
导演杨平道（左一）
杨平道：我其实很快就把情绪稳定下来了，我尊重观众的这种表达，这是他表达意见的方式，但是我也希望，这种表达有没有可能在一个合理的范围里，能不能对主创能有一点点的善意和基本尊重，然后我们再进行有效的沟通和对电影本身的探讨。
极目新闻：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到电影，但有网友总结了几个“怒点”，比如男主角造谣女主角的私生活、男主角用尿液给女主角伤口消毒等，观众认为这些桥段不尊重女性。
杨平道：首先，说这个消毒是侮辱女性，我不这么认为。在山野户外受伤，用尿液冲洗伤口可能会比用不清楚水质的水更能防止细菌感染，在医学上是有一定说法的；其次，它只是一种“坏趣味”。我觉得就我所理解的当代女性，不至于这么脆弱，觉得这就是对女性的不尊重了。如果有观众认为这个伤了大雅，那我也尊重他，但就像许知远所说的，我们都是带着偏见去看世界的，一个作品肯定是以他个人的情感、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去拍的，它很难满足所有人的价值观、匹配所有人的尺度。
他们说不喜欢、不舒服，我能接受，但不要把它当做触犯女性、冒犯女性，因为确实有别的女性觉得这没有问题。反而这部电影对男性没那么友好，我调侃了一个想维护自尊的“舔狗”以及他的不真诚。
极目新闻：网友还强调电影里有“造谣”的细节。
杨平道：我不认同。电影里的苏冬是个很幼稚的人，他想让前女友赵盈和她的现任老顾分手，就跟老顾说，赵盈只是按照十二星座找男朋友，而老顾正好是缺失的一个星座而已，她不是真正的爱他。
这里的语境是：一个幼稚的人，编了一个谎言去劝退别人，仅此而已。不是说目的就是要毁掉她的人生，而且我作为导演，如果我也认同这件事并从中获得恶意的快感，如果是这样，那肯定是有问题的。
电影里这个看起来像段子的情节，其实是我以前做网剧，组织年轻人参加采风活动时，一个女生说的。她说，她的闺蜜按照十二星座找男朋友。所以我不太理解，为什么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我造谣？其实那天首映现场也有观众帮我们回呛，说不要动不动就道德绑架电影。
此外，一个阳江老乡吐槽我为什么要在阳江拍？我问阳江老乡“你为什么出生在阳江”。一些观众和网友认为我这是反呛他，首先，面对呛声，我有权利反呛，但实际上我没有这样做，后来我说：“为什么贾樟柯导演要在汾阳拍？”其实懂的都懂，我想解释创作者与他的“精神故乡”的关系，我爱我的家乡，我和很多导演一样想在自己生长的地方拍电影，观众不能剥夺我这个权利吧？
这次风波确实让我感觉到，现在很容易会冒犯到不同价值观、不同尺度的人，我会有点为难，我们的创作到底还有多少自由空间？
两位主演面临的压力更大
作为导演有一点愧疚
极目新闻：首映结束后，您和贾樟柯导演或者其他同行交流了吗？
杨平道：跟贾导还有同行都有交流，我们都还是比较正面地看这些事，像林旭东老师所说的，激烈的争议未必是坏事，它能激活很多东西。
首先，大家有了更多元的思考，而不是说一部电影放完之后，平平静静地就过去了，特别是作为一部艺术片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到现在，没有用特别对抗的姿态去回应这个批评，我还是希望事情往更客观、更理性的方向发展，所有人都能健康地沟通，达到求同存异的结果。
实际上，这不是特别大的事，但又发展成如此大的舆论，我感觉是不是有点太占用公共资源了？电影没那么重要，生活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大家去发声，去关注，去匡正一些不公。
极目新闻：其他主创是怎么消化这次风波的？
杨平道：确实有一些主创没有面对舆论的经验，会有一些困惑，我们当晚就内部讨论过，大家很坦然地接受了批评声音的存在，虽然不是所有的反方观点我们都接受，但我们尊重这些批评。它可能是一个很好的社会学文本，让我们思考到很多东西，通过这个事情“窥一斑而知全豹”，能够看到这个社会、这个时代发生了哪些变化。
我特别想为我们的两个演员澄清一下，他们面临的困扰和压力会比较大。《浪漫的断章》是班玛加和王歆霆两位新人担任主演的第一部电影，这个事情发生得特别突然，他们当时可能有点乱了方寸，没有很好地组织语言。
比如王歆霆被诟病的那句“存在即合理”，其实她想说的是，这些激烈的反对声音既然存在，那就是合理的，她愿意接受批评。但因为上下文有关键信息缺失，现在很多人因为误会了这句话而去攻击她，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很愧疚，是我选了她演这部电影，让她遭遇了非议。
其实我们用常识去想，她作为女性，怎么可能在面对如此激烈的指责时，还去肯定“侮辱女性”这个现象“存在就是合理的”？这样的情商和智商能演好戏吗？在那样充满激烈情绪的情景下，大家还要求她非常冷静、审慎地组织好语言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，这就太苛刻了。
班玛加被诟病呢，是很多网友吐槽他是“拍手哥”。其实班玛加是一个特别单纯的人，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，当时我用调侃的腔调逗笑了很多观众，观众为我们鼓掌，班玛加也来劲了，大力地跟着鼓掌，这被认为是挑衅、不服，我觉得这对他来说也是苛刻的。他确实是有情绪了，他是一个普通人，受到激烈的指责，哪怕这种指责是对的，他有一点情绪不算过分吧？
每个观众都有自己的意见，我们需要双向沟通，但过激的情绪会成为一种阻碍，我当天晚上做过努力，试图让这些情绪下降，但好像没有成功，最终失控了。
从未说过不公映
期待更多人看完来点评
极目新闻：您在平遥说过，新电影人很难找投资，您入行以来“找钱”困难吗？
杨平道：我觉得做电影的，没有谁找钱是特别容易的吧？之前不是说，王宝强拍《八角笼中》的时候找钱也很难吗？他已经是那么有影响力的艺人了，他找钱都很难，何况我们这样的？
拍电影的每个环节都很难，所以它需要一些魄力，这也是为什么我在面对汹涌的批评时，能很快地冷静下来去尝试沟通，因为你是拍电影的，什么困难没有碰到过啊？
极目新闻：平遥风波后，投资人那边有没有给您压力？
杨平道：没有，没有什么压力，因为怎么说呢，我又不是说做了一件无耻的事情，或者我们在道德上站不住脚，所以我没什么压力。
极目新闻：《浪漫的断章》确定上映计划了吗？
杨平道：还没有确定，我们正在努力。也想借这个机会澄清一下，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，说是我说这个片子不会进行商业的公映，很奇怪，我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一部电影，它费了那么多人力、财力、物力，还有所有人对我的信任和期待，然后你拍完不公映，只找一些朋友来看？这是没有意义的。我们一定会努力争取商业公映，让更多人去看这部电影，给出他们自己的真诚评价，不管好坏。
（图片来源：由被采访者提供）
（来源：极目新闻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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